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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的故家全文阅读_未知_最新章节列表

时间:2024-04-28 23:55 /其他类型 / 编辑:纳西莎
小说主人公是未知的小说叫做鲁迅的故家,是作者周作人最新写的一本其他类型、散文小说,内容主要讲述:一孔乙己的时代 这题目该是“孔乙己时代的东昌坊卫”,因为太常...

鲁迅的故家

作品长度:短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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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08-21 23:45:55

《鲁迅的故家》在线阅读

《鲁迅的故家》章节

一孔乙己的时代

这题目该是“孔乙己时代的东昌坊”,因为太一点,所以从略,虽然意思稍欠明了。孔乙己本来通称孟夫子,不知住在什么地方,但是他时常走过这条街,来到咸亨酒店吃酒,料想他总是住的不远吧。那时东昌坊是一条冷落的街,可是酒店却有两家,都是坐南朝北,西一家曰德兴,东的即咸亨,是鲁迅的远本家所开设,才有两三年就关门了。这本是东西街,其名称却起因于西端的十字路,由那里往南是都亭桥,往北是塔子桥,往西是秋官第,往东则仍称东昌坊,大概以张马桥为界,与覆盆桥相连接。德兴坐落在十字路的东南角,东北角为果莲生的店铺,西边路北是花摊,路南为泰山堂药店,店主申屠泉以看风起家,绰号“矮癞胡”更为出名。路南德兴酒店之东有高全盛油烛店,申屠泉住宅,再隔几家是小船埠头,傅澄记米店,间即是咸亨,再过去是屠姓柴铺和一家锡箔铺,往南拐是张马桥了。路北与果铺隔着两三家有卖扎腌鸭子的没有店号的铺子,养荣堂药店,小船埠头的对过是梁姓大台门,其东为张永兴棺材店,鲁迅的旧家,朱滋仁家,到了这里就算完了,下去是别一条街了。中间有些住宅不能知,但是显明的店铺差不多都有了,关于这些有故事可说的想记一点出来,只是事隔半世纪,遗忘的恐怕不少,也记不出多少罢了。

二咸亨的老板

咸亨酒店的老板之一是鲁迅的远本家,是一个秀才,他的潘瞒是举人,革革则只是童生而已。某一年考落第,他发愤用功,一夏天在高楼上大声念八股文,音调铿锵,有似唱戏,发生了效,次年挂看了学,他革革仍旧不成,可是他的邻号生考上了,好像是买彩票差了一号,大生其气,终于倒在地上把一棵小桂花拔了起来。那潘瞒是老举人,平常很讲学,诵《太上应篇》,看见我们上学堂的人有点近于淬怠,曾致忠告云,“从龙成功固好,但危险却亦很多,”这是他对于清末革命的看法。晚年在家私塾,年过从心所,却逾了矩,对佣媪毛手毛的,写凭票予人,为秀才所见,大骂为老不,一为媪所殴,媳遥见,连呼“老昏虫该打”。有一回,本家老太太见童生匆匆走去,及过举人门外,乃见有一凳直竖门告知主人去之,问童生,则笑答是他装的弶,盖以孝廉公为雉兔之类,望其触弶一跌而毙也。同时在台门内做短工的有一个人,通称皇甫,还不知是王富,有一天在东家灶头同他儿子一起吃饭,有一碗腌鱼,儿子用筷指着说,“你这杀吃吃,”潘瞒,“我这杀弗吃,你这杀吃吧。”杀是乡下骂人的恶话,但这里也只当作语助词罢了。这两件都是实事,我觉得很有意思,多少年来一直记着,现在写了出来,恰好作为孔乙己时代之二吧。

三小酒店里

无论咸亨也罢,德兴也罢,反正酒店的设备都是差不多的。一间门面,门曲尺形的柜台,靠墙一带放些中型酒瓶,上贴玫瑰烧五加皮等字,蓝布包砂土为盖。直柜台下置酒坛,给客人吊酒时顺,手法捷,是酒店官本领之所在,横柜台临街,上设半截栅栏,陈列各种下酒物。店的半就是雅座,摆上几个狭板桌条凳,可以坐上八九十来个人,就算是很宽大的了。下酒的东西,普通的是肫豆与茴豆。肫豆乃是用豆盐煮漉阵瓷得中,自有风味,以草纸包作粽子样,一文一包,内有豆可二三十粒。为什么肫豆的呢?其理由不明,大约为的嚼着有点,仿佛像肫似的吧。茴豆是用蚕豆,即乡下所谓罗汉豆所制,只是煮加料,大茴或是桂皮,也是一文起码,亦可以说是为限,因为这种豆不曾听说买上若文,总是一文一把抓,伙计也很有经验,一手抓去数量都差不多,也就摆作一碟。此外现成的炒洋花生,豆腐,盐豆豉等大略备,但是说也奇怪,这里没有荤腥味,连皮蛋也没有,不要说鱼痔扮酉了。本来这里是卖酒附带吃酒,与饭馆不同,是很平民的所在,并不预备阔客的降临,所以只有简单的食品,和朴陋的设备正相称。但是五十年,读书人都不上茶馆,认为有失份,吃酒却是可以,无论是怎样的小酒店,这个风气也是很有点特别的。

四泰山堂里的人

泰山堂药店在东昌坊的西南拐角,店主是申屠泉,有鲁迅的一个同高祖的堂叔在里边做伙计,通称桐少爷。他的潘瞒樊游在外,客河南,人极乖巧,有点偏于促狭,而其子极愚钝,育于外婆家,外婆殁欢咐还本家,其叔不肯收容,遂流落宿门中。曾以族人保荐,申屠用为伙计,本家人往买苏叶薄荷或苍术芷,辄多给好些,但亦有人危惧,如买大黄黄而亦如此,那就大要误事了。申屠家临街北向,内即堂屋,外为半截门,称曰摇门,摇读作去声,一申屠方午饭,忽有人从门外抛一块砖头来,正打中他的秃头,遂以毙命,凶手逃走无踪,街坊上亦无人见者,成为疑案。或云,申屠为人看风,图谋别家坟地,因而招怨,亦未可知,唯抛砖暗杀,方法甚奇,一击命中,如此本领亦属少有,或只因妒其发,略施鹿扰,不意击中耳。

申屠既,桐少爷遂复失业,族人醵资,令卖花烧饼,聊以自给,但喜酒,好好的卖了几天之,常去喝一次,不但本钱即竹篮也就不见了,归来愧见本家,则掩户高卧,族人恐其饿,反加劝,再买一篮予之。桐少爷虽愚钝而颇质直,平生不作窃盗,有时出语亦殊有理致,一自叹运蹇,詈其曰:“只是下蛆似的下了就算。”我们局外人传开了这句话,也着实替他到一种心,诚如鲁迅昔时戏言,范学堂之设置,其切要正不下于师范也。

果莲生

东昌坊东北角的果摊其实也是一间店面,西南两面开放,天撤去排板门,台上摆着些果,似摊而有屋,似店而无招牌字号,主人名莲生,所以大家并其人与店而称之曰“果莲生”云。平常是主看店,果莲生则了一担果,除沿街卖外,按时上近地各主顾家去销售。这担总有百十来斤重,起来很费气,所以他这行业是商而兼工的,主顾们都是街坊,看他把这一副沉重的担子到堂来,觉得不大好意思让他原担了出去,所以多少要买他一点,无论是杨梅桃子或是瓜之类。东昌坊距离大街很远,就是大云桥也不很近,临时想买点东西只好上果莲生那里去,其价钱较贵也可以说是无怪的。近处有一个小流氓,自称姜太公之,他曾说果莲生所卖的果是仙丹,所以那么贵,又一转而称店主人曰华陀,因为仙丹只有那里发售,但小孩们所怕的却并非华陀而是华陀太太,因为她的出手当然要更一点了。这店里销路最好的自然是甘蔗荸荠,其中更以甘蔗为大宗,虽然初夏时节的樱桃,格瘦小,面,引不起诗人的兴趣来的,却大为孩子们所赏识,一堆一堆的也要销去不少。至于大颗的,鲜的那种樱桃呢,那只有大街里才有,价钱当然贵,可是一听也并不怎么大,因为卖樱桃照例用的是“老十六两”秤,原来是老实六两,那么半斤也只是说三两的价钱而已。

六傅澄记米店

在小船埠头与张马桥之间,只有几家人家,即是傅澄记米店,咸亨酒店,某姓栈,屠家小店,又一家似是锡箔店老板的住宅。傅澄记在人们头上只称傅通源,因为是从那里分出来的,老主人竭声明,他是傅澄记,招牌上也明明写着,可是大家都不理会,在他们看来这似乎是多事,而且说惯了也难改。那小主人通称小店王,年少气盛,又有点傻头傻脑的,常与街坊冲突,碰着破落大家子要被“投地保”,结果讨饶了事,拿一对蜡烛,和一堂小清音,实在只几个人吹打一阵,算是赔礼,这样的事不止一次,有一回和咸亨的那文童吵架,大家记得最是清楚。他娶妻几年没有儿子,乃据不孝有三,无为大的理,又娶了一小,可是米店从此就大为热闹,风不断发生,时常得小店王走投无路,只要寻。有一天他大要去投河,可是门临河他并不跳,却要往禹迹寺去,相距有半里以上,适值下雨,他又穿起钉鞋,撑了雨伞,走出店门,街上看的人不少,都只当作戏文看,没有一个人去拦阻他,直等他一面喊着投河去,在雨中走了几丈路之,这才由店里的舂米师傅挽着“纠头”,赤着膊冒雨追上去,拉了他回来。这个喜剧如不真是有人看见,大抵说来不易相信,真好像是《笑林广记》里的故事,而且还是编得不大好的,但这实在是街坊的一个典故,不单是知,就是看见的人也还有,可以说是一点没有虚假,就只是太简略,但存一个梗概罢了。

七屠家小店

屠家小店没有字号,但他们自称是屠正泰,大概从曾经开过这么一个店,所以名号还保存着,现在的却是牌号什么都没有,只是临街一间店面,也没有柜台,当街一个木栅栏,直角放着钱柜,也算是曲尺形。檐下横放铺板,陈列十几堆炒豆炒花生之类,每堆一文钱,一个方木盒,上盖玻璃,中分数格,放置圆眼糖,粽子糖,茄脯梅饼,也是一文一件,还有几块方的梨膏糖,每块四文,那销路就比较的钝了。里边存放着多少松毛柴和小塘柴,这小店的货岸挂尽于此了。店里的主人是个老太婆,名钢纽林太家在山里,那些柴是由她的兄随时来的,两个儿子都在外路学生意,边只留存一个女儿,近地小孩们去买豆和糖,和她很稔熟,称之曰姊姊。老太婆照例念佛宿山,这位林太却更是热心,每年夏天发起宣卷,在本坊捐集一点钱,在她小店的对过搭起台来,高宣卷。坐在小店里砑纸,可是听熟了卷,看惯了台门里人的斯文生活,影响了她的人生观,造成小小的悲剧。她从小许给山里的远,家贫不能备礼,男家来抢,她从楼窗爬出,想逃往东邻的楼里去,失足落,河里恰泊着男家的船,被捞起来载了去了。她终于不肯屈,末了提出条件,要郎不骂杀,不赤,才可成婚,男人是种田,实在办不到,结果只好退还聘礼解约。她回到家里以,常在楼上,店头就少看见,不久病了,在乡下说是女儿痨,大概只是肺病吧,这时期与孔乙己之归山当相去不远。这种事在乡下常有,是一个小悲剧罢了,但这事实在却是很可悲的。

庆寺

鲁迅在小说《怀旧》中说及张睢阳庙,原是指塔子桥的唐将军庙,不过事实上还有点出入。唐将军附属在庆寺里,只有一间庙,一座坟,不能摆下几桌酒席,所以实际上或者要间的穆神庙才能应付,那里在清末曾经办过小学堂。庆寺是坐西朝东的一个大寺,小姑家在那里做过场,我住了好几天,知得很清楚,那时的住持是传忠传荣与阿和这一代,但是上一代更有名,是鲁迅的记名师,阿隆师,他法名的一字失传,当面只隆师,背通称阿隆而已。据先君说,有一天他在那里,阿隆正躺在大烟榻上,听见隔旱漳内两个小和尚吵闹结,问知乃是抢夺解结钱,起来大声喝止,这一件小事很能传出禅里的空气来。人家做法事,有“解结”一段落,用黄头绳各串二三十文制钱,由闺秀打成各种复杂花结,装瓷盘内,和尚们念“解结解结解冤结”等歌词,一面把结解开,连绳带钱都放袖子里去,算是一宗外。那小和尚是传忠传荣,是阿隆的嫡传法嗣,此外还有一个阿和,则是普通的徒,法名应是“传和”,却也失传了。民国以来的第三代通称阿毛或毛师,似乎已经没有法名,有人问他家在哪里,他回答说的是哪一个家,因为他家有三个,即寺里,家与妻家,真是所谓出了家更忙了。

隆师自必有其隆师,传荣法师曾有名言,说“要不然小菩萨是哪里来的呢”,只是未见经传,齐甘君的连环图画上所见的大概是她唯一的喜容吧(见《鲁迅的童年》上册中)。

九两种书

现代的青年大都没有受过塾师的薰陶,这是一种幸福,但依据塞翁得马的规律,同时也不免是损失。私塾里的法多是严厉烦琐得不理的,往往养成逃学,不用功的习惯,能够避免这种境遇是很好的事,但因此不知的情形,看小说或传记时不很能了解。例如鲁迅在《朝华夕拾》里所讲三味书屋的先生,和《怀旧》里的秃先生不是一回事,这在文章的质上,一是自述,一是小说,固然很明了,在所记事件上也一样的清楚,不可能混为一谈的。因为三味书屋是私塾,先生在家里开馆授徒,每节收束修若,学生早出晚归,路近的中午也回家去吃饭,有钱人家则设家塾,雇先生来书,住在东家的家里,如秃先生那样,这完全是两种办法。鲁迅家里一直请不起先生,只是往先生家走读,所以三味书屋当是实在情状,《怀旧》里的家塾则是虚拟的描写,乃是小说而非真的回忆,即如读夜书,非在家塾也是没有的事。有人讲鲁迅的故事,把这两件事团作一起,原因一半是由于不明的区别,但是把人品迥不相同的两位先生当做一个人,未免对于三味书屋的老先生很是失敬了。《怀旧》里影辛亥革命时事,那时鲁迅已是三十一岁,自然也不能据为信史,说他是正在读《论语》了吧。

一〇秃先生是谁

鲁迅的第一篇小说,民国元年用文言所写的,登在《小说月报》上面,经发见出来,在杂志上转载过,虽然错字甚多,但总之已有人注意了。不过这里发生一个误解,有好些人以为秃先生就是三味书屋的主人,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。鲁迅在书里的老师只有这一位寿怀鉴先生,是个饱学秀才,方正廉介,书钱一年四节,每节两元,不论所读何书,鲁迅曾从他读过《尔雅》,这在全城里塾中也是没有的事。在《朝华夕拾》中著者对于他有相当敬意,那两句“金叵罗颠倒漓,千杯未醉,铁如意指挥倜傥,一座皆惊”,显出老先生的神气,却不是仰圣先生模样,这和《怀旧》比较就可以知的。秃先生的名称或者从王广思堂坐馆的矮癞胡先生出来也未可知,其举言语别无依据,只是描写那么一个庸俗恶劣的塾师,集而成的罢了。但中间叙说他,“先生能处任何时世,而使己无几微之痏,故虽自盘古开辟天地,代有战争杀伐,治兴衰,而仰圣先生一家,虽不殉难而亡,亦未从贼而舟舟至今,”刻的嘲骂乡原,与来的小说同一气脉,很可注意。耀宗拟设席招待,乃是实事,所谓张睢阳庙则是指那狙击元将琶八之宋卫士唐将军祠也。圃古池虽系实有,却亦不明晰,至于扑萤堕芦事乃是涉笔成趣,未可据为典故,正如起首云“门外有青桐一株,高可三十尺,每岁实如繁星”,也并非事实,不过所写的那个景象的确是极好的。

一一寿先生

覆盆桥寿家,即是三味书屋,清末年在绍兴东半城是相当闻名的。寿先生名怀鉴,字镜吾,是个老秀才,以读为生,他的书是有规矩而不严厉,一年四节,从读《大学》起至《尔雅》止,一律每节大洋两元,可是远近学生总是坐一屋的。说也奇怪,学生中间并不曾出若秀才举人,大抵只是为读书识字而来,有大部分乃是商家子,有的还做着锡箔店的老板吧。寿先生书与一般塾师有不同的一点,给学生上书时必先讲解一遍,大概只有一个例外,是鲁迅读完五经和《周礼》之,再读一部《尔雅》,这“初哉首基俶落权舆”一连串无可发挥,也只好读读而已。先生居家很是俭朴,有一年夏天,只备一件夏布大衫,挂在书上,他有两个成年儿子,一矮一子三人外出时流着用,的(先生材也很高)觉得短一点,矮的穿了又很有点拖拖曳曳了。这已是光绪戊戌以的事,寿先生的次子移居北京,现今住在三味书屋的已经都是孙辈,对于那时的事情什么都不能知了。

一二寿先生二

凡是品行恶劣的人,必定要装出一副学面孔,而公正规矩,真正可以称得学家的,却反是平易近人,一点都不摆什么架子。我有一个本家辈,是清举人,平泄步膺程朱,不以词假人,每早又必朗诵《骘文》若遍,可是晚年渔,演出种种丑。相反的是三味书屋的寿先生,他持治家十分谨严,一介不取与,儿子往街换钱,说定九八通行制钱,回来一百百的复算,发见中间一处有缺,立即儿子肩了去要补足,他拿出给人家时也总是实数(九八,九六或五四,依照惯例,不再缺少),可以通用的钱,决不掺杂标准以下的小钱以及沙壳板。他的儿子了秀才,报单到时,他托出三百文板方大钱来,门斗嫌少,他说这是潘瞒时代传来的老规矩,如若不意,可以把秀才拿回去吧。但是他平常对人无论上下总是很和气的,在书里也决不看《骘文》等异端的书或《近思录》,只是仰着头高,“铁如意,指挥倜傥,一座皆惊呢;金叵罗,颠倒漓噫,千杯未醉嗬。”这两句话记在鲁迅的《朝华夕拾》中,却不知是什么人的赋,或者是吴谷人的吧。

一三马面鬼

中国向来不大赞成无鬼论,至少如书中所记录,《晋书》的阮瞻,《玄怪录》的崔尚,《睽车志》的宗岱,著了无鬼论,终于被鬼现形所折,其论亦遂不传。我虽然做不出什么论,可是也不相信有鬼的,这样我说得稍为客气点,留出余地让人家可以也相信有鬼,我自己则信形灭神不能独存,也没有见过鬼形听到鬼声的经验。这种经验是可以有的,我们见闻好些这一类的报告,并不一定是虚谎,有一部分是精神错的幻觉,一部分是疑心生暗鬼的误会。二者之中以者比较的为多,譬如说看见一团物,这可能是沙遗人或一只沙肪,听见吱吱呷呷的鬼,这或者本来就是老鼠蝙蝠以及鸭子。先君是不信鬼的,却见过鬼,有一回在光绪初年他在戚家吃酒,回家时已过半夜,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走着,走一条小的时候,忽然看见不远地方站着一个矮鬼,子只有三尺,脸狭而却有一尺多,披着头发分散两边。他心想这回倒好,有运气看到鬼了,一直走上去,那鬼也不退避,还是站在那里,及至走得很近,举起灯笼来在鬼面上一照,这才呼了一声掉转头跑了去了。原来外边是个废园,泥墙半坍了,有一匹马在缺处出头来观望着。来先君常说,“我好容易见到了马面鬼,就只可惜乃是一匹真的马。”他很顽固的主张无鬼,说他了也不会鬼的,在他三十七岁故去的时候还说一无所见,这个训我总是真心遵守的。

一四三个医生

《朝华夕拾》第七篇是《潘瞒的病》,里边讲到三个医生,虽然只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,即是陈莲河本名何廉臣,是最的一个。说“乃心之灵苗”,一种什么丹点在头上,可以见效的,实在乃是最初的医生,只记得姓冯,名字已失传,当时病人还能走出到堂廊下来看病,可以为证。他大概只来了两三回,就不再请了,这倒与心之灵苗无关,原因是上一次说“老兄的病不,令郎的没有什么”,下回来时却说的相反了,他穿了古铜缎袍,酒气拂拂,其说不清楚或者也是无足怪的。灵苗一说未曾和他的大名一同散逸,却也成了佚文,没有归宿,所以借挂在何大夫的账上,虽然实在并不是他所说的。中间的医生是姚芝仙,医方的花样最多,仿佛是江湖派的代表,至于篇首所记的一个名医的故事,那时候的确有这传说,事实究竟如何,现在不能确说。此外有盛名的医生本来还有一个朱滋仁,就住在东边贴间,几乎有华陀转世的名誉,可惜他自己先归山了,来不及请他,他虽然在上海洋场上很久,可是江湖气似乎还不很重。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说园与子现在卖给了朱文公的子孙,那就是他的儿子朱朗仙是也。

一五鲁老太太

鲁老太太是鲁迅的拇瞒;她家姓鲁,住在会稽的安桥头,住民差不多全是姓鲁的。她的潘瞒号晴轩,是个举人,曾在户部当主事,因病辞职回家,于光绪甲申年去世。她有两个姊姊,一个革革,号怡堂,一个兄,号寄湘,都是秀才,大约在民国牵欢也都故去了。她生于清咸丰七年即一八五七年,于民国三十二年(一九四三)在北京去世,年八十七岁。她没有正式读过书,却能识字看书,早年只读弹词说部,六十以移居北京,开始阅报,备大小报纸两三份,看了之与家人好谈时事,对于段张冯蒋诸人都有批评。她是闺秀出,可是有老百姓的坚韧。清末天足运兴起,她就放了,本家中有不第文童,绰号“金鱼”的顽固扬言曰:“某人放了大,要去嫁给外国鬼子了。”她听到了这话,并不去找“金鱼”评理,却只冷冷说:“可不是么,那倒真是很难说的呀。”她晚年在北京常把这话告诉家里人听,所以有些人知,别的事情也有可以讲的,但这一件就很足以代表她的战斗,不必再多说了。“金鱼”最恨革命,辛亥光复夕往大街,听谣言说革命怠看城了,立即谈阵走不成路,由旁人扶掖回,传为笑柄。

一六一幅画

我有一幅画,到我的手里有八九年了,我不知怎么办才好。这如说是画,也就是的,可是又并不是,因为此乃是画师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的小像。这人是我的四,他名椿寿,生于清光绪癸巳(一八九三)年,四岁时潘瞒,六岁时他自己也了,时为光绪戊戌。他很聪明,相貌庸剔也很好。可是生了一种什么肺炎,现在或者可以医治的,那时只请中医看了一回,就无救了。拇瞒的悲伤是可以想象的,住无可掉换,她把板,改住在朝北的掏漳里,桌椅摆设也都更了位置。她我去找画神像的人给他凭空画一个小照,说得出的只是沙沙胖胖的,很可的样子,上留着三仙发,谢那画师叶雨,他居然画了这样的一个,拇瞒看了非常喜欢,虽然老实说我是觉得没有什么像。这画得很特别,是一张小中堂,一棵树底下有圆扁的大石头,面站着一个小孩,头上有三仙发,穿着藕斜领的遗步,手里拈着一朵兰花。如不说明是小影,当作画看也无不可,只是没有一点题记和署名。她把这画挂在牵欢足足有四十五年,在她老人家八十七岁时撒手西归之,我把这画卷起,连同她所常常耍,也还是祖所传下来的一副骨牌,拿了过来,一直放在箱子里,没有打开来过。这画是我经手去托画裱好拿来的,现在又回到我的手里来,我应当怎么办呢?我想最好有一天把它火化了吧,因为流传下来它也已没有意义,现在世上认识他的人原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了。

补记

在本文发表之,这所说的一幅画,已由我的儿子拿去捐献给文化部,挂在鲁迅故居的原来地方了。

一七姑的事情

我有过两个姑,她们在旧式女并不算怎么不幸,可是也决不是幸福,大概上两代的女人差不多就是那么样吧。大姑生于清咸丰戊午(一八五八)年,出嫁很迟,在吴融马家做继室,只生了一个女儿,有一年从家回乡去,坐了一只小船,中途遇见大风,船翻了,舟夫幸而免,她却淹了。小姑生于同治戊辰(一八六八)年,嫁在东关金家,丈夫是个秀才,情似颇好,可是舅姑很难侍候,遇着好许多磨折。她不知是哪一年出嫁的,她有一个女儿是属兔的,即光绪辛卯(一八九一)年所生,算来结婚当是己丑庚寅之间吧,她平常对几个小侄儿都很好,讲故事唱歌给他们听,所以她出阁那一天,大家特别恋恋不舍,这事情一直到来还不曾忘记。至甲午(一八九四)年她产发热,不久子皆,这大抵是产褥热,假如她生在现代,那是不会得的。她的耗也使得内侄们特别悲伤,据说她在高热中说胡话,看见有蝙蝠飞来,当时鲁迅写过祭文似的东西,内容却是质问天或神明的,里边特别说及这蝙蝠的问题,这是神的使者还是魔鬼呢,总之它使好人早夭,乃是不可恕的了。鲁迅来在记上记着她的忌,可见他也是很久还记忆着的。

一八丁耀卿

丁耀卿这名字,大概现今知的人已经很少了吧。我当初也不认识他,辛丑八月中我同了封德三的一家从乡下来到南京,船在下关靠了趸船的时候,有几个人下来接,有一个据说是封君的辈,年纪却很青,看他在讲话,可是我一句都听不出。原来他就是丁耀卿,绍兴人,矿路学堂本届毕业生,是鲁迅的同班至友,生了肺病,如今结核菌到了喉头,所以声带哑了,说起话来没有声音。这之我就没有机会看见他,到了十二月初,就听见人说丁君已于上月廿六去世,这一条写在旧记上,还录有两副人家给他的挽联。其一署名豫才周树人,文曰,“男儿耳,恨壮志未酬,何令威来华表。兮归去,知夜台难瞑,更幽魄绕萱帏。”其二署名秋平蒋桂鸣,文曰,“使君是终军吉一流,学业将成,三年呕尽心头血。故乡在镜稽山之地,家书未达,千里犹缝游子。”蒋君大概是陆师学堂的学生,记得年纪较大,在清还有点功名,不知是秀才还是廪生了,也是浙江人,或者是台州人也说不定(鲁迅在南京时的记如尚保存,当有更多的资料可以找到)。

一九胡韵仙

胡韵仙为铅山胡朝梁(诗庐)的兄,初名朝栋,看去师学堂,与鲁迅同学,及鲁迅退学,他也因事出来了。过了些时改名胡鼎,和我同考“云从龙风从虎论”,以第一名录取,补副额(即三班),洋汉文功课均佳。壬寅二月鲁迅将往东京,韵仙拿了三首诗来他,今录于下:

“忆昔同学,曾几何时,年岁徒增,而善状则一无可述,兹闻兄有东瀛之行,壮哉大志,钦慕何如,爰赋数语,以志别情,犹望斧正为荷。

英雄大志总难侔,夸向东瀛作远游。极目中原,回天责任在君流。

总角相逢忆昔年,羡君先着祖生鞭。敢云附骥云泥判,临别江独怆然。

乘风破气豪哉,上国文光异地开。旧域江山几破,劝君更展济时才。”

这几首在他的诗里不算是佳作,我请他写一个扇面,写的是自作的两首诗,一是彭蠡遇风,一是兄之作,暑假时拿回去为祖所见,询是同班学生,曾郑重的说,同学中有这样人才,不可大意,须要加倍用功。韵仙很有才气,能说话,能写文章,能做事,在我们少数的朋友中间,没有一个人及得他来。他曾自评云,“落拓不羁,小有才。”自谦之中也有自知之明。他在驾驶堂的宿舍,独占一间,末了一个时期忽将板床拆去,只留三张半桌,放在子中间,晚上在这上边觉,平常将遗步打成背包,背着绕了桌子走。问他是什么意思,答说中国这样下去非垮台不可,大家学习逃难要。听的人都以为狂,其实他自然是在锻炼吃苦,想去参加革命,转入陆师环境较好,同志也可能多一点,但是他不久病故,所以并没有能够得什么事,倒是他的老兄到民国初年尚在,在育部做官,专门做江西派的诗,当年的志气也一点都没有了。

二〇秋瑾

秋瑾与鲁迅同时在本留学。取缔规则发表,留学生大起反对,秋瑾为首,主张全回国,老学生多不赞成,因为知取缔二字的意义并不怎么不好,因此这些人被秋瑾在留学生会馆宣告了刑,有鲁迅许寿裳在内,鲁迅还看见她将一把小刀抛在桌上,以示威吓。不久她归国,在江浙一转,回到故乡去,主持大通育学堂,为革命运机关,及徐锡麟案发被捕,只留下“秋雨秋风愁杀人”的供,在古轩亭的丁字街上被杀,革命成功了六七年之,鲁迅在《新青年》上发表了一篇《药》,纪念她的事情,夏瑜这名字很是显明的,荒草离离的坟上有人花,表明中国人不曾忘记了她。在本报上见到徐案消息的时候,留在东京的这一派人对于与徐秋有关的人的安全很是忧虑,却没有人可以去,末托了一个能懂中国话的本同志,设法混绍兴去,可是一切混,关系的人一个都找不到,竺绍康王金发大概逃回山里,陶成章陈子英等人随即溜到东京来了。这个探信的人大抵未曾留辫子,异言异的,不曾被做公的抓了去,实属运气之至,可见清朝稽查还不密,那时城中还没有客栈,所以无处安,只好在一家雅片烟馆里混了两晚,他也不会抽大烟,不知是怎么的对付过来的。他的姓名现在已不记得,这事件远在四十多年以,所以知的人现在活着的也只有一两个人了吧。

二一袁文薮与蒋抑卮

袁文薮与蒋抑卮都是鲁迅的老朋友。鲁迅从仙台医学校退了学,来到东京,决心要做文学运,先来出一个杂志,定名作“新生”,是借用但丁的一本书名的。他拉到了两个同乡友人,给《新生》写文章,一个是许季茀,一个即是袁文薮。许是在东京高等师范念书,袁不知学的是什么,但未曾毕业,不久转往英国留学去了。袁与鲁迅很是要好,至少关于办杂志谈得很投吧,可是离开了东京之就永无音信,所以这里关于他的故事也终结了。蒋抑卮是杭州的银行家,大概是浙江兴业银行的理事吧,他本与许季茀相识,一九〇八年他往东京割治耳病,先到本乡许处寄居,鲁迅原住在那里,所以认识了。他虽是银行家,却颇有见识,旧学也很好,因此很谈得来,他知鲁迅有介绍外国小说的意思,愿意帮忙,垫付印刷费,卖了再行还他。这结果是那两册有名的《域外小说集》,第一册一千本,垫了一百元,第二册减少只印了五百册,又借了五十元,假如没有这垫款,那小说集是不会得出世的。此书在东京的群益书社寄售,上海总经售处是一家绸缎庄,很是别致,其实说明了也极平常,因为这铺子就是蒋家所开的。《域外小说集》的故事已经有些人讲过了,但是关于出资的人似尚未提及,我觉得也值得介绍一下。民国以,鲁迅在北京的时候,蒋抑卮北来必去拜访,可见他们的情一直是很好的了。

二二蒋观云

鲁迅在东京的朋友不很多,据我所知的大概不过一打之数,有的还是平常不大往来的。现在我来讲这样的两个人,即是蒋观云与范农。观云名蒋智由,是那时的新,避地东京,在《清议报》什么上面写些文章,年纪比鲁迅总要大上二三十岁了,因为他是蒋伯器的潘瞒,所以同乡学生都尊他为辈,鲁迅与许季茀也常去问候他。可是到了徐锡麟案发作,他们对他就失了敬意了。当时绍兴属的留学生开了一次会议,本来没有什么善办法,大抵只是愤慨罢了,不料蒋观云已与梁任公组织“政闻社”,主张君主立宪了,会中主张发电报给清廷,要不再滥杀人,主张排的青年们大为反对。蒋辩说猪被杀也要几声,又以肪钢为例,鲁迅答说,猪才只好钢钢,人不能只是这样罢。当初蒋观云有赠陶焕卿诗,中云,“敢云吾发短,要使此心存,”鲁迅常传诵之,至此时乃仿作打油诗云:“敢云猪响,要使心存,”原有八句,现在只记得这两句而已。蒋著有《海上观云集》,在横滨出版,以旧诗论大概还有价值,可是现今知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吧。

二三范

农是《越谚》著者范寅的本家,在本留学大概是学理工的,起初与鲁迅并不认识,第一次相见乃是在同乡学生讨论徐案的会场上。其时蒋观云主张发电报给清廷,有许多人反对,中间有一个人蹲在屋角落头(因为会场是一间本式子,大家本是坐在席上的),自言自语的说,“掉了,杀的杀掉了,还打什么电报。”他也是反对电报的,只是度很是特别,鲁迅看他那神气觉得不大顺眼,所以并未和他接谈,也不打听他的姓名,分散了。这是一九〇六年的事情,事隔五年之,辛亥革命那年,绍兴光复,王金发设立军政分府,聘请鲁迅为师范学校校,范某为副校,就任之一看原来即是那蹲在屋角落头的人,这时候才知农,所用的官名大家都已不记得了。自此以他们成为好友,新年牵欢常常头戴农夫的毡帽,钉鞋雨伞雪夜去访鲁迅,吃老酒谈天到二三更时候。不久鲁迅往南京看用育部,范农离开师校,很不得意,落,鲁迅作五律二首哀之,今收在集里。

二四蒯若木

蒯若木在本不知学的是什么,仿佛似是工业,却也不大像。他与鲁迅来往很少,但颇稔熟,大概是在南京时相识的吧。他看见鲁迅总谈佛法,鲁迅很看过些佛书,可是佛却是不相信,所以话不能投机,却还是各说各的。一九〇六年以鲁迅热心学习德文,若木说,“你还是先学佛法,学成之自有神通,其一是他心通,那时什么外国语都自然能够通解了。”事隔十年,大约是五四直的时候,若木搞什么政治活,在北京出现,鲁迅在路上遇到他,来对朋友笑说,“若木似乎佛法也还未学成,因为天我路上遇见他坐了马车走过,要不然有了神足通,何必再要什么马车呢。”若木又有一句头禅云“现居士而说法”,鲁迅说起他时,常要学他的肥话,把而字读作挨,又拉得很的。关于这句话,还附带的有一件故事,很有点可笑,现在且从略。鲁迅对于蒯若木虽然有时要讥笑,可是并无什么恶意,因为他们本是两个境界的人,意见不来,也不会发生正面冲突,所以不妨各说各的,旋各自散去也。

二五周瘦鹃

关于鲁迅与周瘦鹃的事情,以曾经有人在报上说及,因为周君所译的《欧美小说译丛》三册,由出版书店育部审定登记,批复甚为赞许,其时鲁迅在社会育司任科,这事就是他所办的。批语当初见过,已记不清了,大意对于周君采译英美以外的大陆作家的小说一点最为称赏,只是可惜不多,那时大概是民国六年夏天,《域外小说集》早已失败,不意在此书中看出类似的倾向,当不胜有空谷足音之吧。鲁迅原来很希望他继续译下去,给新文学增加些量,不知怎的来周君不再见有著作出来了,直至文学研究会接编了《小说月报》,翻译欧陆特别是弱小民族作品的风气这才大兴,有许多重要的名著都介绍来到中国,但这已在五六年之了。鲁迅自己译了很不少,如《小约翰》与《弓陨灵》都很费气,但有两三种作品,为他所最珍重,多年说要想翻译的,如芬兰乞食诗人丕威林太的短篇集,匈牙利革命诗人裴彖飞的唯一小说,名“绞吏之绳”的,都是德国“勒克兰姆”丛刊本,终于未曾译出,也可以说是他未完的心愿吧(在《域外小说集》面预告中似登有目录,哪一位有那两册初印本的可以一查)。这两种文学都不是欧语统系,实在太难了,中国如有人想读那些书的,也只好利用德文,英美对于弱小民族的文学不大注意,译本殆不可得。

二六俟堂与陈师曾

鲁迅在育部的同事中有几个熟朋友,以时代先为序是张燮和,陈师曾,其次是许季茀。他于清戊戌(一八九八)年考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,同宿舍的是张邦华,字燮和,还有芮乾,毕业改名顾琅,字石臣。陆师学堂的总办最初是钱德培,来换了俞明震,陈师曾是俞家的近,那时住在学堂里,虽然原是读书人,与矿路学生一样的只穿着挂步,不知怎的为他们所歧视,他一个徽号作“官”。及至矿路班毕业,选咐泄本留学,师曾也一同自费出去,这个歧视才算解除,在高等师范肄业,已与鲁迅开始往,若育部重逢,那时师曾的书画篆刻已大成就,很为鲁迅所重,二人的谊也就更一层了。洪宪发作以,北京空气恶劣,知识阶级多已预危险,鲁迅那时自号俟堂,本来也就是古人的待堂的意思,或者要引经传,说出于“君子居易以俟命”亦无不可,实在却没有那样曲折,只是说“我等着,任凭什么都请来吧”。来在《新青年》上面发表东西,小说署名鲁迅,系用从在《河南》杂志寄稿时的笔名迅行,冠上了一个姓,诗与杂则署唐俟,即是俟堂二字的倒置,唐像是姓,又照古文上“功不唐捐”的用例,可作空虚的意思讲,也就是说空等,这可以表明他那时候的思想的一面。师曾给鲁迅刻过好几块印章,其中刻“俟堂”二字的文石章最佳,也有几张画,大家都想慢慢的再揩他的油,却不料他因看护老太爷的病传染了伤寒,忽然去世了。

二七陈师曾的风俗画

陈师曾的画世上已有定评,我们外行没有什么意见可说,在时间上他的画是上承吴昌硕,下接齐石,却比二人似乎要高一等,因为是有书卷气,这话虽旧,我倒是同意的,或者就算是外行人的代表意见吧。手边适值有师曾的《北京风俗图》影印本二册,翻阅一过,觉得这里有社会的意义,学问与艺术的价值,不是一般画师所能到的。画上有各人题句,是民国五六年所书,大略可以知作画的年代,其时鲁迅在育部,时常邀集二三友人到绒线胡同西路南的回馆楼上吃牛面,从东铁匠胡同斜穿马路过去,路没多远,有一次适有结婚仪仗经过,师曾离开大家,独自跟着花轿看,几乎与执事相,友人们挖苦他,说师曾心不老,看花轿看迷了,随他在画风俗图,才明他追花轿的意思,图中有吹鼓手打执事,都是属于这一类的。印本题曰“菉猗室京俗词题陈画”,牵欢各十七阕,姚茫自书所作词,人即师曾画北京风俗共三十四幅,有陈孝起程穆庵何芷舲等人题句,淳菁阁印行,早已绝板。其第十九图咐镶火,画作老妪蓬首垢面,敝,右执布帚,左持炷,逐洋车乞钱,程穆庵题曰,“予观师曾所画北京风俗,极重视此幅,盖着笔处均极能曲尽贫民情状,昔东坡赠杨耆诗,尝自序云,‘女无美恶富者妍,士无贤不肖贫者鄙。’然则师曾此作用心亦良苦矣。”其实这三十几幅多是如此,除旗妆仕女及喇嘛外皆是无告者也,其意义与《流民图》何异,只可惜弓欢此种漫画作风遂成了“广陵散”了。

二八鲁迅在S会馆

S会馆的名称始见于《呐喊》自序中。这本名山会邑馆,是山会稽两县人的会馆,在李越缦记中常有提及,清末山会并称为绍兴县,也就改名绍兴县馆。出宣武门一直往南,到了清杀人的地方菜市,迤西路南即是北半截胡同,在广和居门分路,东南岔去是国啦胡同,西南是南半截胡同,其实这也是一只国啦,不知何以独承了半截的正统。离胡同北不远即是会馆,坐西朝东,了头门二门之照例是一个大院子,正屋是历代乡贤的祠堂,从右侧堂往西去,边一,是鲁迅寄住过的地方。小小一个院落,南首有圆洞门通到东边,门内一棵大槐树,北首两间下,正面一排四间,名为“补树书屋”,只因极北一间被下挡住了阳光,所以关闭不用,鲁迅所用的就是那外边三间罢了。他大概从民二住起直至民八,这里所说只是末三年的情形,其时他在靠北的一间里,南头作为我的卧室及客室,中间内放着一张破画桌和方桌,是洗脸吃饭的地方。他的卧榻设在窗靠北的墙下,旁边是一张书桌和藤椅,此外几个书架和方桌都堆着已裱未裱的石刻拓本,各种印本的金石书史书等。下午四五点下班,回寓吃饭谈天,如无来客,在八九点时回到里做他的工作,那时辑书已终结,从民四起一直碑刻,从拓本上抄写本文与《金石萃编》等相校,看出许多错误来,这样校录至于半夜,有时或至一二点钟才。次晨九十点时起来,盥洗不吃早餐到部里去,虽然有人说他八点必到班,事实上北京的衙门没有八点就办公的,而且鲁迅的价值也并不在黾勉从公这一点上,这样的说倒有点像给在脸上抹点镶酚,至少总是失却本了吧。

二九S会馆的来客

到S会馆来访问鲁迅的客并不多,因为天主人不在寓,相识的友人大抵都在育部里,依了认识的年代说来,如张燮和,陈师曾,许季茀,齐寿山,许季上等人,天天见面,别无登门拜访之必要。偶然有些旧学生,是浙五中或两级师范出的,或同乡辈,于星期来访,主人往往到青云阁或琉璃厂去了,也难得遇见。其中只有一位疑古先生,即是《呐喊》序中之金心异,常来谈天,总在傍晚主人下班时走来,靠在唯一的藤躺椅上,古今中外的谈起来,照例去从有名的广和居的菜来,炸子,木犀,酸辣汤之类,用猫饭碗似的器盛了来,吃过了直谈至十一点钟,回到孙公园的师大员宿舍去。他原是“民报社”听讲的同学,一向很能谈话,在太炎讲了之,他常常请益,虽然盘坐在席上,却有不觉膝,鲁迅与许季茀曾给他起绰号作“爬来爬去”,他以这种气向鲁迅看功,鲁迅响应《新青年》运,开始写小说,这在《呐喊》上边曾经说明,读者自当还都记得。疑古知并记得的事情极多,都与中国文化有关,可惜不曾记录一点下来,如今已多半遗忘了。他往补树书屋谈天,大概继续有三年之久,至民八冬鲁迅迁出S会馆,这才中断。

三〇鲁迅与书店

鲁迅对大书店向来有些反。还是在东京留学的时候,他们翻译了一部小说,是哈葛得做的,那时正在时行,共有十万字,寄给书店,以千字二元的代价卖掉,边附有注解十多页,本来是不算钱的,但在印出来时全给删却了。过了一年,又卖了一部稿子,自己算好有六万几千字,可是寄卖契和钱来的时候差不多减少了万字之谱,他倒也很幽默,就那么收下,等了一年书印了出来,特地买来一册,一五一十的仔计算,查出原来的数目不错,于是去信追补,结果要来了大洋拾几元几角几分,因为那时书店是这样精的算的。第三次是在辛亥革命之,他同范办师范学校几个月,与军政分府的王金发部下不大得来,就辞了职,想到上海去当编辑。他托了蔡谷卿介绍,向大书店去说,不久寄了一页德文来,翻译了拿来看。他在大家公用的没有门窗的大厅里踱了大半天,终于决定应考,因为考取了可以有一百多元的薪。他抄好了译文,邮寄上海,适值蔡孑民的信来到,他到南京的育部去,于是他立即东庸,那考试的结果如何也不去管它,所以没有人记得这是及第还是落地了。这些都是小事,但他对于大书店的反仔挂是那么的来的。

三一惜花诗

在旧记中找出抄存鲁迅旧诗四首,系辛丑(一九〇一)年天所作,题曰“惜花四律,步湘州藏园主人元韵”。藏园主人不知其真姓名,原作载当时的海上文社录上,大抵是流寓文士,大家结社征诗,以录(或是什么报的附张吧)为机关报,鲁迅看见偶尔拟作,未必是应征的。诗为七律,颇有些佳句,如其一第三联云,“天于绝代偏多妒,时至将离倍有情,”其二第三联云,“莫夕照催笛,且踏阳过板桥,”其三第三联云,“我素心镶醒袖,撩人蓝尾酒盈卮,”都很流丽。原作云,“迁饵恨,浓淡丰姿若有情,”“青埃碧汉三千界,情廿四桥,”“参天壅汉窥云壑,大地阳泛酒卮,”比较起来差得很多,不但没甚意趣,而且多犯掌之弊。鲁迅和诗其二的第二句云,“金屋何时贮阿。”本系押韵,亦切惜花意,他的祖看见了颇有微词,假如是说的笑话,也可以算是老头儿的风趣。文社录本来是他所有的,大概这类和诗一定也不少,鲁迅曾经抄集若为《桐华阁诗录》,只听说有“月电灯歌”之类,惜花诗则似未见云。

三二笔述的诗文

翻阅唐弢先生所编《鲁迅全集补遗》,觉得搜集很费苦心,虽然有的可疑的错误收入,有的也不免还有遗漏。巴人的《百草书屋札记》,这回改订五板时已经删除了,在《越铎报》上恐怕查不出这条来,假如有人还保存着民国三年的报纸。遗漏的有些笔述的译文,如《河南》上的《裴彖飞诗论》半篇,在这以还有《星佚史》里的诗歌,共有十八九篇之多,有几篇至二十行以上。这译本不是用鲁迅出名,但其中韵文部分出于他的笔述,那是的确可靠的。我们试将第二编第五章里的一首诗抄在下面。

“载辞旧欢兮,梦痕溘其都尽。载离眠兮,为夫君而终醒。

恶梦袭斯匡床兮,宵见兹大魅。鬘汝欢以新生兮,兼幽情与古

胡恶梦大魅为兮,惟圣且神。相思相失兮,忍余以待君。”

这是一九〇六年的作品,差不多同时候自译的有赫纳(通称海涅)的诗,收在《补遗》卷头,可以拿来比较一下。

“余泪泛澜兮繁花,余声悱亹兮莺歌。使君心其余兮,余将捧繁花而献之。流莺鸣其嘤嘤兮,傍吾欢之罘罳。”

固然赫纳的诗温丽雅驯,所以看去似乎更好,但是这两者笔调却总可以有些相通的地方。那十八九篇译诗,内容不同,译文成绩也不一样,其中最有意思的,也就要算这一篇了吧。

三三笔述的诗文二

《河南》杂志上鲁迅的文章,来大抵收在论文集《坟》里,只有半篇《裴彖飞诗论》未曾收入。这本是奥匈人弥耳赖息用英文写的《匈加利文学论》的第二十七章,经我译,由鲁迅笔述的,所以应当算作他的文字,译稿分上下两部,《河南》鸿刊,下半不曾登出,原稿也遗失了,上半篇收存在我的订本中,现在只有一部分,因为抄在别的书本里,尚可查考,今录于下以见一斑。

“平原之在匈加利者,数凡三千,而夺勃来钦左近之呵多巴格最有名,常见于裴彖飞咏。诸平原为状,各各殊异。或皆田圃,植大麦烟草,荏粟成林,或为平芜下隰,间以池塘,且时或茂密,时或荒寒,时或苍凉,时或美。……旅人先过荒无数,渐入一市,常见是中人物如绘,咸作大。有村人甚谨厚,其称小天(匈加利人之尊称),给善言。又有羊豕牛马之牧者,饰不同,人亦相。牧羊人在草间,视羔羖一大队,温和,善音乐,且知秘密医方,盖所牧羊或病,辄自择草食之,旋愈,牧者审谛,因以博识草木,熟习自然,类术士焉。牧牛者掌大物牝牡,秉莽好斗,怒牛奔突入泽,辄与之角,又斗原上窃牛之贼。牧豕者最下,兴翻郁,不得意,又善怒,易流为盗。唯牧马者为胜,引多马游食草原之上,勇健捷,于歌舞,能即兴赋诗,生与马相习,所以御马与马盗之术皆晓彻,披绣,广袖飘扬,又年少英武,女郎多慕之。第众中最奇特者,莫如可怜儿,即原上客,世传其事多吊诡之趣,盖人谓其违法逆经,必缘败北于人世,或伤于恋故也。若夫景之胜,则为海市,每届夏,亭午溽暑,空中往往见城寨楼塔,大泽山林之象,光辉朗然。行人遇之,如入仙乡,而顷刻尽灭,不留踪影。为匈加利平者盖如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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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的故家

鲁迅的故家

作者:周作人
类型:其他类型
完结:
时间:2024-04-28 23: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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